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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9
那是一个天然的蛇窟。谷底密密麻麻地堆叠着蛇群，它们缠在一起，蠕动着，吐着信子，在火光下反射出湿冷的光。
冬天的蛇本该冬眠，但这里有一股奇怪的热气从地底冒出来，蛇群不但没有冬眠，反而异常活跃。大概是地下有温泉。
柳暮云挂在峭壁上的一根枯藤上，摇摇欲坠。她双手死死抓住藤条，脚下是悬空的，再往下三尺就是蛇群。她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救救我”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顾衍之趴在崖边，伸手去够她。可距离太远，差了一臂。
“阿鸢！”他回头喊我，“你拉住我，我下去救她！”
我趴下来，死死抓住他的脚踝。他探出半个身子，手指终于碰到了柳暮云的手腕。他抓住了她。
“拉！”他喊。
我用力拉，可地上全是雪，滑得使不上劲。我们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。
就在他要把她拉上来的时候，脚下的岩石松动了。
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声音，咔的一声，像是骨头断裂。我感觉到脚下一空，整个人往下坠。顾衍之也感觉到了。
他的反应极快。
一只手死死抓住崖边的一块凸石，另一只手还抓着柳暮云。
而我，被他松开了。
不，不是松开。
是推开的。
他推了我一把。他的手撑在我肩上，猛地一推，借着那股反作用力，稳住了自己的身体。
我听到他喊的是：“快救柳小姐！”
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。
我的身体向后仰去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坠入了蛇窟。
坠落的几秒钟，很长。
长到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——焦急、担忧、心疼，但不是对我。
是对柳暮云。
长到我能听到他喊出的每一个字——“快救柳小姐”——五个字，没有一个和我的名字有关。
长到我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母亲把我推进枯井，想起她说“娘很快就回来接你”，想起顾衍之在雪地里把半块干饼塞进我嘴里，想起他说“等我回来娶你”。
想起那五封信，想起他喝醉时说“我这些年最想的就是你”。
都是假的。
或者说，曾经是真的，但在某个时刻，变成了假的。
我听到柳暮云的哭声：“顾将军！沈姑娘掉下去了！”
然后是一片黑暗。
蛇群涌上来。冰凉的鳞片滑过我的皮肤，湿冷的、滑腻的、带着腥气的触感从四面八方包裹住我。毒牙刺入我的血肉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疼痛从四肢蔓延到全身，像火烧，又像刀割，然后渐渐麻木。
我躺在蛇群中，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光。
雪落下来，落在我脸上，很冷。
比我八岁那年，还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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